我最喜歡的十篇漢語中篇小說
作者:悠 哉
在世界中篇小說之林中,冇有漢語中篇小說的地位,這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。眼下
悠哉忙完了一些俗務,略有餘暇,遂撿起冇有的《我最喜歡的十篇……》係列,續寫起來。
“漢語”又稱“中文”,海外謂之“華語”。我最喜歡的十篇漢語中篇小說,如下:
一、
魯迅《阿Q正傳》這是魯迅先生的代表作,也是中國現代文學的最高成就,它的入選,理由似乎無須多說。有關它的讚譽之詞,已經很多,悠哉無須再重複了。我直說它的若乾瑕疵吧:
第一,思想性與藝術性不均衡。簡單地說,該小說的主題驚人地、富於震撼力地深刻,置諸世界中篇小說之林,應當排名第一位;但是,它的藝術性僅能說是中上水準,這是頗令人遺憾的。
第二,阿Q固然是個典型人物,但是理念化的痕跡仍然清晰可辨,仿佛漫畫的效果(這是受了
夏目漱石《哥兒》等作品的影響)。讓阿Q一人來承擔“國民劣根性”的代表,這是否合適呢?竊以為,很值得懷疑。其實不僅是阿Q,假洋鬼子、趙太爺、把總等一乾人都是“國民劣根性”的代表,可惜魯迅冇將他們往深裡寫,僅寥寥幾筆作簡單勾勒。
第三,全篇藝術成就不均衡,結尾草草收場,給人筆力不逮之感。
第四,有關辛亥革命在“城裡”的描寫實在太弱了,以至於給讀者留不下什麼印象,阿Q生涯中的所謂“中興”,僅留在標題裡,冇能落到實處。
第五,結尾標題“大團圓”,固然是對中國古代戲劇大團圓結局的有力反諷,但是有點遊離作品本身。讀者有理由質問道:既然標題取名“大團圓”,那麼具體到這篇小說中,阿Q究竟和誰“大團圓”呢?
第六,標題“戀愛的悲劇”也存在隨意性的問題:阿Q向吳媽求愛,結果挨揍、失業,但是謂之悲劇,似乎過重。若要挑剔,敘述上的毛病也有一些,茲不贅述。
二、
沈從文《邊城》
這篇小說,體現了沈從文天才的藝術想象力和非凡的敘述才華。女主人公翠翠是沈從文塑造的青年女性係列形象(夭夭、三三、蕭蕭、阿黑……)中最光輝的一個。據
汪曾祺說,她由三個原型捏合而成(張兆和、泰山下無名小寡婦和湘西某絨線鋪女孩兒)。其實,我認為翠翠的形象還得益於19世紀俄國文學中少女形象的啟迪(例如屠格涅夫、陀斯妥耶夫斯基、托爾斯泰等作家的少女形象);沈從文在接受和消化這種影響的過程中,有心與上述作家——尤其是屠格涅夫——較量高下。沈從文的雄心,充分展現了現代中國作家的靈性與魄力。有了沈從文,孰敢謂中國無小說天才耶?魯迅筆下也出現青年女性的形象,例如《傷逝》中的子君、《阿Q正傳》的小尼姑、《離婚》的愛姑、《奔月》裡的嫦娥和《祝福》裡的祥林嫂。也許與魯迅生活中缺少典型的中國少女有關,我覺得,魯迅筆下的青年女性寫得沉悶,筆力生澀,和沈從文比稍遜三分。一個男性作家去刻畫女性形象,這原本是較困難的;沈從文以文采斐然的敘述很漂亮地跨越性彆的障礙,這一本領著實令作家豔羨不已。
《邊城》的設色考究,如同女主人公名字一樣,以“翠”為底色,其中有沉靜,有憂鬱,有安詳,體現了“東方的精美”,堪稱神品也。至於《邊城》的語言,發展了魯迅小說的語言,在寫景抒情和心理描寫方麵,已然超邁於魯迅之上;甫自沈從文崛起於中國文壇,作為小說家的魯迅,其身影就襯得矮小了幾分。
三、鬱達夫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鬱達夫最好和最具影響力的小說,無疑是《沉淪》。有人將它視作一篇中篇小說,依我看來,歸入短篇小說更為適宜吧。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又名《饒了她》,是鬱達夫的中篇名作,也是他為數不多的以女性為主人公的作品之一。巧得很!剛才說了沈從文善於塑造中國少女形象,那麼將《邊城》與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作個比較,結果如何呢?
第一,兩人的取法不同:如上所述,《邊城》融彙了19世紀俄國文學的影響,尤其是屠格涅夫筆下的少女。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則取法中國傳統才子佳人小說,女主人公鄭秀嶽、李文卿帶有風月舊小說的痕跡,鴛鴦蝴蝶派的味道頗濃。
第二,立意迥異,鬱達夫以“私小說”起家,這篇仍脫不了病態少女的病態心理(同性戀)的描寫,文筆放蕩源於鬱達夫情性的放蕩。沈從文著力挖掘的是人性美好善良的一麵。這兩篇小說都出現了死亡(《邊城》中天寶溺斃,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中鄭秀嶽死於日軍淩辱),但是《邊城》處理得乾淨,縈回著一種淡淡的憂傷,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卻充滿絕望而無力的狂嚎。
第三,《邊城》抒寫了人性的“常”,全篇的節奏如碧溪岨的流水,緩慢而悠長;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的敘述卻充滿“變”,情節不住地騰挪閃避著,在許多人物與場景之間遊移跳躍,作家藉此粗略地勾勒弱女子鄭秀嶽短暫的悲劇人生。
第四,《邊城》的主題是隱在的,從它題目的地域特征,可以看出作家極力弱化作品的時代背景,力圖寫出中國邊地城鎮居民的平常人生。反之,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的主題是顯在的,它承襲《沉淪》的命意而來,這反映了鬱達夫刻意追求“暴露寫作”和“憤激寫作”的思路;加之掛上日軍侵略的結尾,追求明顯的時效性。總之,從藝術效果看,前者沉穩優容而後者浮躁虛飄,大有博取一時轟動效應之嫌疑,因之,藝術成就也高下立判。
四、肖紅
《生死場》《
生死場》分為十七節,也有人算作長篇小說。悠哉覺得,其篇幅充其量是個中篇小說。和沈從文《邊城》相比,肖紅的《生死場》也寫邊地居民的平凡人生,於是就構成二者比較的基礎——遺憾的是,我在此無法展開來談。在臨汾,聶紺弩對肖紅說:“肖紅,你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散文家,魯迅說過,你比誰都更有前途。”此語誠然!為什麼魯迅獨獨看好肖紅呢?我想了好久,終於明白了:魯迅有很多弟子,但是登堂入室的弟子唯有肖紅,換言之也就是說:魯迅之後,進步作家們紛紛追逐“革命文學”、“國防文學”……時尚,生怕自己落伍於時代;連鬱達夫這位寫“私小說”起家的隨後也摻入這種內容,例如《出奔》、《她是一個弱女子》等。但是,唯獨肖紅按照魯迅寫《祝福》、《故鄉》、《藥》的路子在繼續往下寫.肖紅對聶紺弩講述了自己對魯迅作品的理解,她說:“魯迅是一個自覺的知識分子,從高處去悲憫他的人物……我開始也悲憫我的人物,他們都是自然的奴隸,一切主子的奴隸。但寫來寫去,我的感覺變了。我覺得我不配悲憫他們,恐怕他們倒應該悲憫我咧!”這個理解,是肖紅以自己的心去體貼魯迅作品所得出的;換言之,魯迅寫祥林嫂、子君等女性的苦楚,儘管非常深刻,但那是“有高度的深刻”,而肖紅所寫出的,是和這些悲劇人物同哭同悲、血肉融合的——這是男性作家魯迅所無法寫出的。因而肖紅的意義,是魯迅、沈從文等男性作家所無法取代的。肖紅又將自己比作《紅樓夢》裡的癡丫頭香菱,倘若香菱學會寫小說,那麼作為女性的寫作者,她筆下的那份獨特的淒悲,定然是不同於男性作家曹雪芹所描寫的。實際上,《生死場》就是一個現代的香菱所講述的淒婉而傷感的故事。
五、
柔石《二月》
這篇小說,通常讀者是看了謝芳和孫道臨主演的電影《早春二月》後才知道的,悠哉卻是初中時代在《中國現代小說》叢書裡讀到的,覺得很好。我一般不喜歡那種政治傾向過去激進的作家,因此所謂“‘左聯’五烈士”,除了柔石,彆人的作品我都拒絕閱讀。呈現在《二月》裡的柔石,是純粹的小說家,和魯迅在《為了忘卻的記念》裡涉及的柔石,和經常搞飛行集會、散傳單、喊口號的柔石,也不是一個人物。
《二月》好,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麵:
第一,小說立意好。魯迅在《小引》中這樣概括男主人公肖澗秋:“他極想有為,懷著熱愛,而有所顧惜,過於矜持,終於連安住幾年之處,也不可得。”此語中的!相比於魯迅《傷逝》、《孤獨者》、《在酒樓上》中的涓生、魏連殳、呂緯甫等一乾人,肖澗秋的思想更激進(“極想有為”指他懷抱“教育救國”的理想),行動更大膽(竟然為娶文嫂而甘願放棄癡戀自己的陶嵐),是一個純正的理想主義者。他在現實中碰得頭破血流,代表了中國一代理想主義青年的命運。《二月》的藝術成就超越了《孤獨者》,這是無庸置疑的。
第二,質地更細膩,情節更豐滿,人物與環境的關係卯合得更緊密,也超越了魯迅的上述作品。魯迅筆下的涓生、魏連殳等,由於采用狹隘的第一人稱視角和“片斷連綴”的結構方法,因而場景展現都不算太成功,給讀者留不下深刻的印象。《二月》則不然,“芙蓉鎮” 的命意就含有反諷意味,其中活躍著校長、男女教員、寡婦、孤女、鄉紳……形態是完整的,描寫是生動的,情節是整體逐步推進的(魯迅始終冇學會這種敘述技法)。即便《二月》有文采稍欠的缺憾,也是無可厚非的。
六、馮至《伍子胥》
這是詩人寫的一篇曆史小說,結構嚴整,敘述沉穩,語言詩味濃鬱。全篇依據伍子胥的逃亡路線,分為九章:城父、林澤、洧濱、宛丘、昭關、江上、溧水、延陵。據作者在後記裡說,他寫這篇是受了
《奧德賽》的啟發。由此看來,作者有意將它寫成“伍子胥漫遊記”似的東西。通過一個逃亡者跨越國境的遊走來描寫春秋時代的社會現實,將誌士、昏君、奸臣、忠臣、說客、隱士、亡士、義士、刺客、精靈、漁父、浣婦……形形色色的人物組合進來,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。魯迅也寫曆史小說,但是對照《故事新編》,他就冇辦法組織起這麼一個大架構。順便指出《伍子胥》情節的一個瑕疵:第五章“昭關”寫伍子胥徘徊在楚國通過吳國的必經關隘口,久久想不出脫身之法,突然發現一群往關外伐木的民夫,於是混入其中出去了。但是緊接著第六章“江上”又寫伍子胥將身佩的祖傳寶劍贈給渡自己過江的漁父,於是出現一個問題:即便伍子胥可以偽裝成執斧出關伐木的民夫,但是他怎麼能把寶劍佩帶身邊呢?
《伍子胥》的語言精妙而有力度,很耐人咀嚼玩味,是初學寫作者借鑒的瑰寶,試舉幾例:
(1)“一天,又走入一片林澤,望著草上的飛蟲形成一層清霧,他有些疲乏了。”
(2)“小茅屋坐東朝西,門打開後,滿屋都是陽光。子胥望著對麵疏疏落落的幾棵喬木,在這清閒灑脫的境界裡,把他仇恨的重擔也真像件行李似地放在一邊。”
(3)“天氣陰陰的,太陽隻像是一個黃色的圓餅懸在天空,子胥看著這幾個人,影子似地閃來閃去,一陣陣黃風吹來,使人對他們的存在起些迷離之感。”
(4)“第二天的陽光有如一條長綆把他從深處汲起。”
七、
張愛玲《金鎖記》張愛玲曾將牡丹無香、玫瑰有刺和《紅樓夢》殘缺視作人間的三大遺憾。我老是想,不妨將張愛玲的《
金鎖記》看作《紅樓夢》失而複得的殘稿之一,因為它所描寫的貴族大家破落後的景象,實在和曹雪芹迷失遺稿所要描寫的很相像。這麼一想,《金鎖記》的意義就立時凸顯出來,也無須再看夏誌清《中國現代小說史》的相關評論了。
《金鎖記》的三條主線敘述得 絲絲入扣:肺病、納妾、鴉片。前兩項是《紅樓夢》多次描寫的,後一項是曹雪芹未及描寫而讓張愛玲描寫得很成功的。從這樣意義上說,將《金鎖記》視作一個微型的《紅樓夢》,也未嘗不可。曹七巧的發跡史,讓我們聯想到嬌杏;三爺江季澤的想入非非,頗似賈瑞欲討風姐的便宜;曹七巧逼兒子小白講出房室秘聞借以折磨兒媳,又似夏金桂對香菱的折磨……這兩部作品有太多的相似和區彆,參差錯落地閱讀,能讀出許多味道來——例如猜測張愛玲在繼承曹雪芹筆法的同時,如何求得新變。
但是,張愛玲的寫作境界是遠遠低於曹雪芹的,原因主要是:
其一,曹雪芹真真實實地是康乾盛世的產兒,而張愛玲所遭逢的隻是一個皇朝的末世和隨之而來的亂世而已
其二,作為女性的張愛玲筆力不足,缺乏鋪排大場麵,架構複雜情節的能力;這種能力
張恨水就有,因而儘管兩人均取法曹雪芹,但學到的東西很不一樣。
其三,上海人的小家子氣和對人世過於悲觀,使張愛玲塑造不出理想的正麵人物。她自己的情操就很狹隘和不高尚,焉能塑造出虎虎有生氣的理想人物耶?讀曹雪芹作品往往會使人落淚,而讀張愛玲有的隻是泄氣,淚水是不會有的——既對人世深感泄氣,又對一個名叫張愛玲的才女作家深感泄氣。
八、
莫言《築路》
莫言的中篇小說作品不少,
《透明的紅蘿卜》、《紅高粱》等都很好。相比之下,個人喜歡《築路》這篇。莫言和
王安憶、
餘華、
蘇童、
劉慶邦等作家一樣,很善於編故事,屬於“故事型作家”。莫言編故事有個特點,喜歡將外國作家的故事改頭換麵(場景移到中國,人物之間關係重新安排一番),變成自己的。例如,莫言就對福克納小說中的故事做了這種處理。顧名思義,《築路》描寫的是“文革”時期征用馬桑鎮農民(人物有高向陽、楊六九、劉羅鍋子、白蕎麥、回秀等)修築一條鄉村公路。圍繞著築路的過程,莫言將許多故事捆綁在一起進行敘述:賭博、打狗、盜墓、民工逃跑、討飯、野合、偷竊、流產……極力弄得花裡胡哨和聳人聽聞,是莫言對故事的追求。
莫言小說的語言,是對感官描寫的極力誇飾渲染,色彩絢麗多彩,比喻隨意性很強。這在《築路》中也體現出來,例如:
(1)“適才紅得可憐的月亮已經發了白,地上的萬千景物都被月光照著,變得神秘朦朧,奇形怪狀。”
(2)“八隆河水活潑的流動聲傳進楊六九的耳朵,他的心好像要離開他跳到河水裡,像一隻跳蚤,跳進鎮西頭那家小院裡,躲開那匹(按此處量詞誤用,應作“條”或“隻”)凶惡的大狗,去咬那個婦人的白肉。”
(3)“自從見了那瘦骨伶仃的回秀姑娘,劉羅鍋子就覺得腦袋裡出了毛病,就像那年在東北大森林裡錯吃了一種金色的蘑菇,千千萬萬的幻象和念頭蝗蟲一樣襲來,咬得他遍體傷痕,心如蜂巢,處處漏血泄氣。”
(4)“ 他躺在家裡的地上,感覺身體正沿著一道裂縫往地裡漏下去。”這種作品,讀者讀來有種快感,但是過後回味,欲索求超越故事層麵的意蘊,又感覺寡無所有。這就是莫言等作家的根本缺陷:缺乏深邃的思想。有人將他比作中國的福克納,這固然高抬了他,但是讀一讀他,也並非是壞事情。
九、阿 城《孩子王》
阿城有《棋王》、《樹王》和《孩子王》三篇,
難以多選,姑將這篇納入作為代表罷。“知青文學”是中國“傷痕文學”中的一類,特殊年代的產物,曾經一度泛濫成災,過後思量,情感宣泄者多,藝術質量經得起時間考驗者寡。《孩子王》是一篇經得起時間考驗的。“知青文學”容易犯的一個毛病是情感難以拴束,作家的苦難鬱積於胸,不吐不快,於是寫出的作品滿紙涕淚,長歌當哭。阿城的《孩子王》克服了這個毛病,開篇寫道:“一九七六年,我在生產隊已經乾了七年,砍壩,挖穴,挑苗,鋤帶,翻地,種穀,喂豬,脫坯,割草,都已會做,隻是身體弱,樣樣不能做到人先。自己心下卻坦然,覺得畢竟是自食其力。”從心態上講,主人公可以說很平和,一種無奈中的平和。這個開局奠定了全篇的基調,同時變化也蘊含著,因為:
第一,“隻是身體弱”,這就意味著他不怎麼適合當農民;一旦有新的活計,很可能找上他。果然,下文中隊裡支書讓他去隊裡教書。
第二,“樣樣不能做到人先”,這對於一個不甘沉淪的青年,是件很丟臉的事情;一旦有了施展機會,他還是會不甘人後的。果然,他當教師後實行了一些在當局看來是離經叛道的改革。
《孩子王》寫得很平實。阿城並不擅長講故事,但是他為數不多的小說講得結結實實,語言很有滋味。和莫言的語言不同,阿城的語言是內斂的而不是鋪張揚厲的,是色澤淡雅、不動聲色的而不是情緒飽滿、刺激感官的,是和祖國傳統語言相關聯的而不是拋開傳統自己胡寫蠻寫的——從這方麵看,莫言遜色三分了。例如:
(1)“支書又說:‘你是個人才。’我嚇了一跳,以為支書在調理我,心裡推磨一樣想了一圈兒,就笑著說……”
(2)“第二天一早,漫天的大霧,山溝裡潮冷潮冷的。”(按:換了莫言是不會用“潮冷潮冷”,而要來個花哨的比喻句。)
(3)“我清清喉嚨,正待要講,忽然隔壁教室歌聲大作,震天價響,又是時下推薦的一首歌。這個唱得屋頂上的草葉抖起來。”(按:“震天價”可看出與傳統語言的關聯,末一句又是傳統小說決不會有的)
(4)“又想一想來娣,覺得太胖,量一量自己的手腳,有些慚愧,於是慢慢數數兒,漸漸睡著。”(按:如此描寫特定年代的性心理,可謂“不著一字,儘得風流”)
十、
李銳《黑白》
與阿城語言的雅不同,李銳的語言可以求俗,土得掉渣(《厚土》係列更典型)。李銳和阿城同是北京知青,前者去山西呂梁山,後者去了雲南,兩人在作品中呈顯出的文風如此迥異,可作為比較文學的一個好論題。
《黑白》篇幅不太長,按理算短篇小說更合適,但是我找不到李銳更好的中篇小說作話題,加之這篇蘊含一個很好的話題,於是就選它了。它寫了價值顛倒、黑白不分年代的一出悲劇:黑曾經是全國知青先進典型,在一場巡回報告中結識少女白,兩個人走到一起,為改造落後的農村而共同奮鬥。漸漸地,知青們陸續返城;白不顧父母的挽留,將兒子送回北京後隻身返回村裡,繼續留守,最後,兩人服毒自殺,成為自己過時理想的一對殉葬品。黑這樣對妻子白說:“我不是還是個知青代表嗎,隻要全中國還有我一個人在農村,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這件事情,就還存在,就還有。我什麼也不想當,我就是想告訴大家,我冇有騙過彆人,也冇有騙過自己,更冇有騙過她。”這令我想起鄧.小.平說的話,大意說:五七年反.右是擴大化了,但是這個運動是必要的。因此,最後全國留下了五個大右派不予平反。一個時代的大悲劇,無足輕重的黑豈能承擔得了?他想證明的是:儘管上山下鄉這個理想具有欺騙性,但是他作為參與的個體是真誠的,他冇有騙人。總之,一個大騙局中的真誠,更反襯了設騙局者的殘酷無情
2006-11-1
附錄備選的若乾篇目:
一、沈從文的《阿黑小史》
二、
趙樹理的
《小二黑結婚》三、
路翎的
《饑餓的郭素娥》四、王蒙的《蝴蝶》
五、王安憶的《叔叔的故事》
六、餘華的《活著》
七、
王小波的《我的陰陽兩界》
八、劉慶邦的《神木》
九、蘇童的
《妻妾成群》十、
白先勇的《芝加哥之死》